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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開復摺疊那一頁紙

專訪藝術家蕭宇倢、傅聖雅

編按:本文為2025金車藝文書寫工作坊成果,刊載於《KCCA mag.》雜誌第4期 第22至29頁。)

快要初夏的夜晚,抵達咖啡廳時地下室稍嫌悶熱。兩位藝術家已閒聊起來,「那時我去南京館看你的個展,你使用滿多壓克力佈展,對作品呈現有什麼幫助, 或是作為中介物的作用。我有點想偷看別人怎麼做的那個心情。」蕭宇倢提到的那檔展覽是 2024 年傅聖雅的「漬的時態」,他以透明壓克力支撐家庭常見的摺紙垃圾袋,也常使用壓克力板將作品懸在牆上,或放在高處,藉此讓觀者直視紙張的各種效果。「第一個是它的透明性,不會搶走紙張的狀態。接著,有些作品分色印刷在不同的紙張,但要疊在一起色彩才會被看見。壓克力讓它們更密合,但仍保留紙張的性質。」傅聖雅說。 

圖1 傅聖雅,〈六點的羽毛〉,薄纖紙、ps版、壓克力架, 116x62 cm,2024。(左)為作品左上角,當紙張貼合時,原本窗簾圖樣會顯現。 (右)懸吊如簾幕,七張分色為黃紅藍黑藍黃紅。紙張被風吹起透出內層顏色,如簾外光影搖曳。

圖2 傅聖雅,〈房間的羽毛〉,版印、薄纖紙、壓克力架, 13.5x30 cm,2022。以分色的紙張以壓克力板緊貼,與空間的光線結合,做出透光的效果。

圖3 傅聖雅,〈家的摺紙 2〉,版印、雷切、 裱褙、壓克力架, 10.5x90x10.5 cm,2022-2024。

同一年,蕭宇倢也在金車藝文中心承德館展出「傾身觀看」,〈Untitled〉 將摺疊的宣紙,厚度、寬度不一疊放在塗有顏料的透明壓克力板上,色彩因宣紙帶透明的溫潤形成一片隨光線角度變化的暈染。「我在使用壓克力的想法上跟你有點類似,也是用透明或半透明的介質突顯某些特性。但對我來說壓克力和紙之間的互動感和你不同,我關心紙張的特性如何被彰顯,所以壓克力在作品中比較像是輔助紙材的不同面相被呈現出來。」

傅聖雅則回應:「壓克力可以維持某種輕薄,或者懸浮輕輕撐著什麼,所以我使用得很多。但我其實還是比較把壓克力當作凸顯紙張材料本身。」現在再看一遍兩位藝術家的作品,我發現壓克力視覺上幾乎不存在,只留下某種氣味。

圖4 蕭宇倢,〈Untitled〉,宣紙、壓克力、壓克力板,133x30 cm,2024。

其實還是回歸到紙材,這也是兩位藝術家受邀對談的契機。傅聖雅的創作論述不避諱所謂的污漬,或是人與紙的觸碰留下關係。對蕭宇倢而言會比較抽離, 用噴霧罐或是其他手法減少人的筆觸。「我的作品確實大部分有一則私密的故事,或是藏些東西。像是感溫墨,在時間上你要先摸個幾秒才會變色。從觸摸延遲到觀看的這段時間,我認為也是滿重要的歷程。你在摸的過程會感受到: 好像是從觸摸一個物品產生溫度這個事件開始的。」

圖5 傅聖雅,〈花的時間〉,薄纖紙、溫感油墨、玫瑰感香墨、摺紙,尺寸依場地而定,2024。

「聖雅的作品在人物事件的殘留比我還多,我們從創作概念根本上就是不同方向吧!」咖啡裡的冰塊因氣溫發出迸裂的聲音。「我在意純粹表達材質,因而我會盡量減少人為痕跡,這樣比較單純。我理性上盡量跟我自己的創作保持一定的距離,能夠以相對客觀的方式去評價、去審視我自己的創作。減輕人為的痕跡,很大的原因是想要保留它處在灰色地帶。我的作品有人因為紙墨說是東方,也有人因形式認為是西方,一直都是踩在模糊的位置。我希望去減少創作可以被定義的條件,這樣的作品狀態才是我覺得比較舒服自在的。」

圖6 蕭宇倢,〈Untitled〉,宣紙、墨, 38x82.5 cm,2023。

「我可以想像宇倢使用噴墨相對於用手直接繪製的感覺。我的作品比較是某個場景或某一事件、照片再做一層的轉換。」會不會跟你的版畫經驗有關,我忍不住打岔問道。傅聖雅很願意把自己的肌理留在作品內。「是的,例如我作品紙片上的文字其實是家庭遺產訴訟的法律文件,將文字打碎摻入紙張帶有意象或是經驗,像是手寫阿、書信之類的。〈家的摺紙〉 雷射雕刻的蝦殼、垃圾輪廓, 我其實是利用家庭餐後剩餘的物品去談某種家務或被割裂的感受。可能乍看之下是柔柔軟軟可可愛愛的東西,但背後的意涵是某些經驗片段的輸出。」

圖7 傅聖雅,〈家的摺紙 1〉,版印、雷切、 裱褙、壓克力架,10.5x29x10.5 cm,2022。 (右)摺紙內的小物件,紙平版複印的文件與餐桌上的剩餘物。

咖啡廳老闆下樓巡了一圈又回去,空調開啟後室內涼快許多,不過對話反而熱絡起來。我好奇傅聖雅提到將生命經驗再做一層轉換,因為他的創作裡生命經驗和媒材之間並非直接對應。比方說家庭摺紙垃圾袋,直覺會聯想到家庭常採用的⽇曆紙,或者是廣告紙、報紙,但傅聖雅選用的紙材並沒有刻意連結那個場景。

「我通常是去松江路一間製紙工作室買紙,」提到購買紙材和各家紙品的特性,兩位藝術家展開一陣熱切的經驗分享。過了半晌,傅聖雅繼續說道:「他們其中一款紙摻入輕微塑料,質地稍加堅韌。我有些空間裝置,使用這款紙就不會受到天氣變化和環境影響。或是我印的墨需要照光才會顯色,印在很薄的紙張上疊合在一起,照光的時候會看見裡面一點灰灰的形體,帶有意義即將損毀的模樣,或是要在特定角度才會顯見。這是我作品裡喜歡去玩的操作。我希望材料不容易被直接辨識,例如 〈摺起_收納〉 將衛生紙摺製疊放成柱狀,觀眾第一眼不會辨識它是衛生紙,而在觀看的過程透過材質的邊角才意識到那是什麼材料,接著趨近那個令人熟悉的生活經驗、形式和時代。」

圖8 傅聖雅,〈摺起_收納 1〉,衛生紙、鐵件,尺寸依場地而定,2021。

「我覺得部分做視覺的藝術家都有這樣的特性,不想要自己的想法和表達這麼直接被看到,」蕭宇倢接著回應,「於我而言如果要單純去理解材料,創作者最大化的抽離相對有效,否則會影響觀看的角度。聖雅處理許多從生命出發的經驗,我反而沒有想要自己的生命故事在作品視覺呈現上過於突顯。我的故事基本上在作品裡不太容易發現,但很多人還是會想詢問,習慣用故事的方式去瞭解作品。」

訪談至此,我逐漸發現兩位藝術家面對紙張的手法即便不同,他們的創作態度卻是如此相似。傅聖雅和蕭宇倢同樣希望觀眾面對紙張而產生感受,再進入如何理解作品。無論是探討生命經驗或材料特性,紙張都是放在最前面的元素。 傅聖雅提到雖然他的作品裡有事件,但在呈現過程都會被壓得極淡,成為某些看不清裡面的痕跡。對談間,他分享了很多材質和技法上的選擇,但我回想起當時「漬的時態」的展覽資訊,那篇文章傾力描寫生命經驗的子題,「讀完就好像『喔,原來這個展在討論這些故事』,然後你的工藝技術和媒材關懷那一塊就全部消失了,」我悄悄提出挑戰。

「我可能比較希望可以去討論材料形式或觀眾透過材料產生的感受,技法的細節以及為什麼有這些變化,」傅聖雅乾脆地回答,「感溫與感光等特殊油墨,在特定的距離、光線、溫度才能被看見,裝置於室內外也會有差異。我最近的作品都是從材料特性出發,去想怎麼製造特定的觀看場域,我覺得這是今年的一個轉變。別人觀看我的作品時通常比較少談論這個部份。」

圖9 (左):UV感光粉調墨後試色,靠近窗外的紫外光反應。  (右):灰黑色緞帶因觸摸影像緩緩清晰,如底片時序的街景縮圖,用於2024的新作品〈闔〉。

咖啡廳的旁人帶著好奇的眼神看著我們,那時我們正聊到觀眾容易從形式美學和精神性的角度觀看蕭宇倢的作品。「大家都在談精神性,但該如何去表達,或是精神性從何而來?對我來說或許仍須仰賴實際的行為及透過實體物件,直接的觸摸去感受。特別是觸覺,你沒有摸到就相對困難於感覺周遭發生的事物。」其實蕭宇倢的創作過程發生許多紙和墨的相互作用,例如以宣紙為底,其上覆蓋紙張,噴墨之後移除,在宣紙留下直線邊緣。 蕭宇倢會收好那些被移除的,沾染墨色,不屬於當下作品的廢紙,但在未來會再次成為素材。

圖10 蕭宇倢,〈Untitled〉,紙、墨,145x184 cm,2021。

「我目前主要做材質表現,這些廢紙雖然一開始是輔助的角色,可是它被使用之後本質上仍然是宣紙,所以我把它留下來。或是紙張的纖維加了水份後沒有辦法摺平,會有一個彎曲的厚度。別人可能會認為這是一種缺陷,不夠穩定,但對我來說怎麼去使用這種特性是滿重要的事情。」蕭宇倢繼續談到。

「我會覺得是我手中的材料跟我一起創作,中間發生的,就說是支線任務好了,反而發展成它未來的樣貌。」


(本文圖片皆為藝術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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